
“不用许,这个恩你不用报了。”
小少爷羞涩道:“报,一定得报。”
半年后,村里来了八抬大轿,把小公子送到了我家。
第1章
“你救了我,我不是那种知恩不报的人呢。”宋玉的眼睛闪着光,像廊下的小狗,“恩人,我以身相许,做你相公,可好?”
我噌地拔出腰间的剁骨刀,阴恻恻地比划了两下:“你说什么?”
宋玉更羞涩了,从知书达理的小公子变成了恨嫁的老男人:“恩人,你这样的话,我更爱了。”
尾音的波浪线堪比山路十八弯,硬生生给我听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推他:“快去吃饭,要是再生病的话,我可没有银钱给你治。”
“恩人,你真好。”他可怜巴巴地抱着掺着肉沫的窝窝头,感动道,“你真的不嫁给我吗?”
我喝水,摇头。
“那我入赘?!”
他的语音带着三分惊诧,七分肯定,我一时之间还真的拿不准他什么意思。
但是,
“你一个有钱人家的小公子,要找什么样的娘子不好找,何必赖在我这里?”
“可是我就喜欢棠棠这样的人。”宋玉捧着腮帮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窝窝头,“恩人,跟你在一起,我很有安全感的。”
我忽略他的话,专心吃饭。
我是村中的猎户,还是十里八乡唯一一个女猎户,名声很大,但也很差。
我猎下山的猎物甚至要以很低的价格才会有人买,所以这几年下来,我其实并没有攒到很多身家,连现在住着的破茅屋都还四面漏风。
前些日子下了一场雨,我和宋玉一宿没睡,就顾着用盆接水了。
一番劳累下来,这娇滴滴的,身娇肉贵的小公子不负众望地生了病。
宋玉本就身体不好,这次的病,花了我大半的身家。
思及此,我把陶碗里的窝窝头又递了一个过去:“吃了,多吃点就不会生病了。”
吃得多营养跟得上,就不会这么弱柳扶风了。
宋玉感动,泪汪汪地望着我,再次演起山路十八弯。
“恩人~~~~”
我侧头,默默地吃着窝窝头,多希望明日他的家人就能找到这里。
第2章
我是在山里捡到宋玉的。
他穿着精致的华服,却突兀地出现在深山之中,被两只干瘦的鬣狗逼到山崖上,红着眼眶喊救命。
我恰好进山查看陷阱,就顺手救下来了。
杀猪刀被磨得十分亮堂,我甩出腰间的绳子,打了个活结,再悄悄潜行到树丛后,绕到鬣狗后边。
刀砍下去,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我满脸。
他哆嗦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一救,救出了个麻烦来。
“恩人,你救了我,我愿以身相许,以报恩人救命之恩。”
我看着他单薄的身子,果断摇头拒绝。
身无二两肉,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且看他穿着,家里的条件也好,肯定五谷不分,四肢不勤。
不是我夸大,他的腿还没有我的胳膊粗。
“你下山以后,顺着大路往东走,十里之外,是县城,你去那里,肯定能找到你的家人。”
我甚至还掏出了两个铜板给他,可谓是仁至义尽。
小公子却红着眼眶抓住我的袖子,哀戚道:“恩人,我,我要是回去的话,我后母肯定会杀了我的——”
尾音拖得极长极婉转,可怜极了。
末了还咳嗽两声,虚弱地捂住胸口,娇弱极了。
我皱起眉,呵斥道:“你这是作甚,你瞧瞧你这做派,哪有男人的样子!”
比县里的大小姐还不如。
他蓦地瞪大双眸,不可置信,半晌后,脸色黯淡地垂头:“抱歉,打扰恩人了。”
他沉默着下山,背影极其可怜,像被抛弃的傻狗。
我一时心软,叫住了他:“山下的路难走,你跟着我一起。”
小公子变得很受礼节,甚至朝我作了个揖:“多谢恩人。”
山路难走,我一手提着扑腾扑腾的兔子,一手牵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是新救下来的小公子。
“恩人,那个是什么花?怪好看的。”
我看了一眼,平淡道:“金银花,可以做药材。”
本着看见了就不放过的原则,我把花全部摘下来,包在叶子里。
晒干了卖到县里的药铺里,也是一笔进项。
走了没几步,小公子又指着一朵红色的花:“恩人,这个是什么花?”
我道:“大红花。”
“恩人,蘑菇,好漂亮。”
“有毒。”
“恩人,这么高的杜鹃,很值钱的!”
“你来挖?”
……
平时半个时辰不到的山路,这次硬生生地走了一个多时辰。
到山下的时候,夕阳将落,我抱着大包大包的花朵蘑菇,为着这次的丰收喜笑颜开。
晚上可以吃小鸡炖蘑菇了。
我收回绳子,给他指路:“你往这边走,走快点的话,天黑前能到的。”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负心汉:“恩人,天都黑了,你让我一个如花似玉,玉树临风,手无缚鸡之力的弱男子走在外面,万一遇到危险了呢?”
男人可真烦。
我啧了一声,朝四周看看:“我暂且收留你一夜,明日一早你就走。小点声跟我走,千万不可让人看到。”
他倒好,美滋滋地上来帮我抱蘑菇:“恩人,我叫宋玉,恩人呢?”
“江棠。”
第3章
吃过晚饭,我在灶前烧水,宋玉抱着打烂的碗蹲墙角,对着今晚没死成的兔子说话:“小白,主子我今天啊,闯祸了。”
我敲锅:“宋玉,过来把脸洗了。”
“好嘞。”
他瞬间把小白丢在脑后,抄着手跑过来:“棠棠,你人真好。”
我翻出个白眼:“别油嘴滑舌,净了面就去睡,天一亮你就走。”
我的冷淡伤了他的心。
宋玉沉默着洗脸,估计是在为以后的生活而默哀。
像这种大户人家,家里有个肮脏事那是很正常的,加之有个后母,指不定还有个继弟之类的。
他身体不好,千里迢迢地跑到深山里,竟然也没有人来寻。
可想而知,宋玉在家的日子肯定不好过。
但我家中并无多余的银钱能收留他,给一顿饭,收留一宿,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虽觉得他可怜,却并无太多的办法去帮他。
毕竟是家事,外人还是难以插手的。
躺在床上,我没有即刻入眠,隔着帘子的另一头,睡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我很难放心睡眠。
即使是个柔弱的男人,要真的有什么坏心思,也防不胜防。
果不其然,深夜时分,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在一瞬间就清醒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帘子。
宋玉踮着脚尖,悄咪咪地掀开帘子,只穿着薄薄的一层里衣站在我床前。
我装作熟睡的模样,想看看这个小公子到底有什么企图。
下一秒,我的被窝被掀开,有带着香味的身子钻到了我身侧。
他的身体微冷,约莫久病缠身之人都是这样的,即使是三伏天身上依旧是带着凉意,香味也被这股冷冲成了冷香。
宋玉在我被子里调整了两下,抱着我的胳膊,小声道:“好暖。”
我额角青筋直跳,在一瞬间把灵魂互换,阎王点兵,甚至是狐狸精都设想过了,但我还是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要钻我这个猎户的被窝?
我啪地坐起:“宋玉,你到底要作甚!”
身旁响起假到沟底的呼噜声。
我忍无可忍,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说话,别装睡!”
宋玉抱着我的胳膊:“恩人,夜深露重,凉风习习,我来给恩人暖被窝的。”
我推他。
他又道:“都说男人体热,有我在被子里,棠棠你就不会冷了。”
“三伏天,我还冷不成?”
我的话约莫是戳到了的肺管子,他结结巴巴地问我:“不,不冷吗?我晚上都冷得发抖,怎么都睡不着。”
哦,我这才又想起来,他是个体弱多病的小公子。
我把他揪出去,塞到他被窝里,从柜子里摸出我十分珍藏的大棉被盖在他身上。
“翻身的时候轻点,别给我的被子蹬坏了。”
宋玉露出半张白花花的脸,乖巧点头。
第4章
原以为我会睡不太好,但后半夜我竟意外地深眠,虽无梦,早起时却格外地有精神。
若是没有院子里的争吵声,我估计能睡到日上三竿。
“江棠,你给我死出来,你一个没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在家里养个男人是什么意思?你们江家的名声都叫你败坏光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尖利和嘶哑,是我十分熟悉的声音。
这个声音最初还带着温柔,温温和和地唤我妹妹,后来就变了。
“谁私藏了男人了?我是棠棠明媒正娶的夫君,早在前几天就来了好吧。倒是你,一个女人家,大早上的悄悄摸进我家后院是要做什么?!”
宋玉的声音带着活力,我的眼前似乎都出现他叉着腰骂人的画面了。
“还有,你一来,我家小白就没了,是不是你偷的,肯定是你!”
陈金花的声音骤然拔高:“你个野男人别胡说,谁偷东西了。”
他们争吵之际,我已经穿了衣服,推开房门。
院子里,宋玉站在台阶上,叉着比女人还纤细的腰肢,一边骂一边喝水润嗓子。陈金花则站在院子口,大门外站着诸多的面熟的同村人。
我笑笑:“大嫂,大早上的你到我家作甚。”
陈金花冷笑:“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这个好妹妹竟然在家里藏野男人呢。”
她的嘲讽淹没了院子,像以往一样。
陈金花与我年龄相当,只比我大了一岁,是隔壁梨花村的人,五年前嫁给我大哥,给大哥孕育了两个儿子,一个闺女。
刚入门的时候,爹娘还在,她还会笑着唤我:“妹妹,叫嫂子,嫂子给你糖吃。”
“是喜糖吗?”
“不是,是嫂子糖。”
我也总以为我们关系好。
后来爹娘去世,那时我刚十四岁,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她和大哥也很积极地给我相看着,却一直一无所获。
直到某天,陈金花有了身孕,且在第二日便摔倒在河边,流了。
没几天,村里来了老道,神神叨叨地说我八字极硬,克父克母,还会克到身边之人,尤其是孕妇和魂魄极弱的孩子。
她信了。
“你才藏野男人,我都说了,我是棠棠明媒正娶的夫君!”宋玉在我身后叉腰,手指颤颤地指着陈金花,“棠棠,这个女人来咱家偷东西,小白都没了!”
我往一旁的兔子窝看去,昨夜那只肥肥胖胖的兔子已经消失了。
其实这几年来,陈金花总打着补偿和孝顺的名义到我这里拿东西,外人不知,还总说陈金花心善,时常贴补我这个不幸的妹妹。
但这还是第一次,真相被当着这么多人捅出来。
“对啊,好奇怪,昨夜还活着呢,怎么今儿个就没了。”
我夸张地张大嘴,陪着宋玉做作地演戏,随后伸手指她后边的江棋:“大侄子,你抱着我的兔子做什么,是要买回家吗?”
第5章
陈金花往江棋身前一横,眉毛倒竖:“江棠,你凭什么说这是你的兔子,证据呢!”
“呜呜呜,娘。”江棋抱着陈金花的腿,张大嘴开始嚎。
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只要张大嘴就出声就行,有了声,他娘就会给他出头的。
虽说十分的老套,但我已经在这个上面吃了好多次的亏了。
“江家姑娘,你大哥大嫂平日里对你也好,这次也一大早地就来看你了,你可不能帮着外人欺负你的亲侄子。”
这是邻居的王奶奶:“你一大把年纪了都还没有嫁出去,多给家里蒙羞,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怎么也该请大哥大嫂吃个饭。”
吃饭?呸,闭门羹吃不吃?
“小白的尾巴上还有伤口,我昨天猎的。”我朝干嚎不止的小胖墩伸出手,“拿出来,这不是你的兔子么,拿来我看看它的尾巴,要是真是你的,我赔你三斤野猪肉。”
宋玉蹦下台阶,也伸手:“拿来看看,你要是不给,你就是偷的!”
陈金花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当着村里众人的面,她下不来台,最后咬着牙扯过江棋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