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为暴君最宠爱的贵妃,我在与西域楼兰的议和宴会上,被暴君当做和亲礼物送给了楼兰最小的四王子。
他指名要的我。
陛下欣然应允。
第1章
圆顶八角的塔楼上,我浑身上下只盖着一块白狐皮,斜支着脑袋,侧躺在火红的石榴花纹地毯正中心。
外面寒风呼啸千里雪飘,室内墙角三四个火盆噼啪作响,温暖如春。
我看着站在门口的四王子寒彻,勾唇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眯眸:
“怎么,从中原皇帝的宴席上把我讨走的时候胆大包天,现在倒是胆小起来?”
寒彻并不做声,只是脱靴也上了毯子,在我身侧我刚刚拍过的地方躺下来,同样斜支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那是一张极尽妖冶的脸,兼具汉人的大气与胡人的精致。
琥珀色的眸子眼角上挑,立体中正的鼻梁下方是绯红色的唇,与胡人的葡萄美酒是同一个颜色,像是诱人去采撷。
也让我,想睡他。
我在心中暗自感叹,曾经的昌平长公主不愧是京城第一美人,连生的儿子也随她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我与他对视良久,最终寒彻率先轻叹了声,将我身上那张雪白的狐皮向上扯,盖住我的肩。
“这么着急吗?”他唇角漾着笑,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我的锁骨,引人遐思。
他探身,吻我的唇。
一下一下,只是轻啄,像是抚慰,也像询问。
“委屈你了。”寒彻顿了顿才又道:“感觉你去了帝都后瘦了不少。”
他的手隔着狐皮抚上我的腰线,捏了捏,眼尾上挑的弧度让他显得有些轻佻,但我喜欢。
我凑近他,抱住他的腰。
“嗯,瘦了,你得负责把我养回来。”
“好。”
我把自己送到他手上,任他想做什么。
我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同我一样有些快。
我忽然觉得庆幸,抬眸,我凝视着寒彻的眼睛:“谢谢你,寒彻。”
寒彻闻言放在我腰上的手一僵,随后便拿开了,让我有片刻失神。
但那只手转而又勾起了我的下巴,强迫我对上他那双会让人心神恍惚的眸子。
他眸光潋滟,此刻燃着跳跃的火光,在我胸口也点燃一把大火。
“嗯?再说一遍。”他笑得讳莫如深,手指碾上我的唇珠,轻轻揉着。
大火成燎原之势,迅速燎过我的四肢百骸。
燎到连指尖,都打着颤。
我伸手遮住他的眼睛。
这双眼的主人在一片黑暗中吻我,细密的吻先落到眼睑上,随后是鼻尖,脸颊,最后在唇间辗转,攻城略地,夺走我所有的理智。
窗子在北风中被吹得响动,似乎隐隐还有被吹开之势,让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若是窗开了……我忽然觉得有些羞耻,此刻若是有人经过窗外,一定会被看到的。
可很快,我又被寒彻拉入一片混沌。
意乱情迷之时,寒彻的吻落在我的脖颈,随后是耳垂。
他克制又隐忍在我耳畔轻轻喟叹一声,落下一句:
“欢欢,我说过,我不喜欢你道歉,更不喜欢你道谢。”
这晚,他抱着我,但没有动我。
我和他就像少时被商队遗落在风沙里,躲在草垛子下面的时候一样,相拥而眠。
我想他了,他大概也是。
第2章
醒来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想翻身,却发现自己被人圈在怀里。
我抬眸,看见熟睡的寒彻,愣了愣,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在楼兰王宫。
心上流过一片隐秘的欢喜,我伸手抱紧他,可同时,我也记起:楼兰王宫,是一个距离塞北都护府,只有不到十里的地方。
塞北都护府。
我猛地清醒,想起来今天我将和寒彻一起去见楼兰王,届时,将是获得塞北都护府消息的绝佳时机,绝不能误了时辰。
我伸出手想推推寒彻,叫醒他,却又在伸出一半时停住。
他睡得很熟,我忽然有点不忍心。
不忍心叫醒他,然后利用他。
我在心底轻轻叹了声,伸手去描摹寒彻的轮廓,从眉眼到唇,到下颌角,到喉结。
抱歉,寒彻,抱歉……
诚然,我来楼兰并不仅仅为了和亲,为了嫁给寒彻,来换取西域之首楼兰与中原短暂的休战。
我来是为了再次建立中原与塞北都护府的联系,击败控制西域并挑起战争的匈奴,彻底平定动乱的西域。
自三年前匈奴控制西域后,他们就切断了中原与塞北都护府的全部联系。
中原派出很多使臣皆是有去无回,无一幸免。
于是如今,朝廷就想要利用和亲,在楼兰内部安插人手,等待时机一探塞北都护府的情况。
参与和亲的使臣是寒彻,他点名要了我,就更方便了这一行动,因为我是镇北大将军的独女,自小在边关长大。
我来楼兰,带着整个中原王朝的寄托。
可即便如此,我面对寒彻时,还是不自觉地就会觉得愧疚,
我伸出手,在被子里捉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好像这样不安与愧疚就会少一点。
我一边唤他,一边吻咬他的喉结,我喜欢他的,很喜欢,从我还是少女的时候。
“寒彻,寒彻……”
“我们……还要去见你父王呢,别睡了。”
寒彻动了动,一手枕在脑后勾起唇角,没睁眼。
他一手揽住我的腰,轻轻一带,我便趴在了他身上,他手又是一扬,还不忘帮我盖上被子。
“外面雪大,不着急。”
我沉默半晌,没有回他,只是不安地动了动,我不想告诉他:你不着急,可是我着急 ,着急到一醒来,满脑子都是中原西域匈奴,是塞北都护府,匈奴城防图……
“你很着急?”他出声打断我四散的思绪。
“嗯……也没有。”我闭上眼,不想被他看出端倪。
“去换身衣服吧,我们现在就走。”他拍拍我的腰,放开了我。
果然,还是瞒不过他。
走在满天大雪里,他的声音被呼啸的北风吹乱:“让我猜猜,你是想知道塞北都护府的刘将军刘大人的下落,对吗?”
我一惊,却面不改色地否认:“不是。”
“什么时候你我之间,也这么不坦诚了,嗯?”他转头,琥珀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唇角勾起的弧度和雪花一样,有点凉。
不等我回答,他便给我紧了紧斗篷,拉着我继续向前走去。
踏进王宫阿兰神殿的前一刻,寒彻忽然轻飘飘地在我耳际扔下一句话:
“别试探他,除了平添麻烦,他什么也不会告诉你。”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会帮你,你可以相信我。”
我顺着寒彻的目光看去,大殿上首坐着寒彻的父亲,面色阴郁,死气沉沉。
于是我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选择了相信寒彻。
新媳见爹的戏码没能演太久,寒彻的父王就以身体不适为借口先离开了,留下寒彻同父异母的一个哥哥两个姐姐。
我楼兰话说得不好,但我每一句都听得懂。
所以当寒彻的两个姐姐用楼兰话对我和寒彻表示鄙夷时,我听得一清二楚。
“软骨头的中原怂包,也只配娶中原人了。”
说完这句,两人便先后向外去,仿佛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我感受到始终牵着我的寒彻,不自觉地在手上用了几分力。
整个大殿只余下寒彻的大哥寒律,寒彻,我。寒律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汉语,但却毫无汉人的礼仪可言:
“小丫头长得好看,不如跟着我,以后做楼兰的王后。”
他挑衅地扫了寒彻一眼,勾唇:“何苦要跟着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窝囊废,白白耽误大好前程。”
寒彻的手很凉,身侧的气压也极低,绷紧的下颌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格外僵硬。
我轻轻挠了挠寒彻的手心,冷然回绝:“阁下既然会讲汉语,就该知道我中原是礼仪之邦。”
“我既嫁与寒彻,便理当随他叫你一声大哥,作为弟妹,我的前程就不劳大哥费心了。”
我行过礼,拉着寒彻向外去,身后寒律的声音仍自顾自响起:
“寒彻,你一个克死母亲的人,用中原话怎么说来着,扫把星?”
我心中一惊,抬眸去看寒彻。
他的母亲是前朝昌平长公主,长公主的死,怎么会和寒彻有关。
可更让我心惊的,是那一刻寒彻眼中近乎死寂的情绪。
眼见寒律还要开口,我怒从中来。
“闭嘴!”猛地转身,我从袖中甩出两支袖箭来。
阿爹给我防身用的袖箭,快而利,闪着寒光。
袖箭破空而去,寒律仓促躲闪,终于住了嘴。
我不再回头,拉着寒彻向外走去。
“欢欢,我……”他欲言又止。
“嗯?”我抬头看他,他却不曾对上我的眼睛。
于是我牵着他,背对王宫,向前走,穿过通往王宫外的大道,穿过车水马龙的长街。
雪一直下,就好像永远也不会停。
转过一处街角时,寒彻终于开口,声音轻飘飘散在北风中,听不出喜怒:
“他说得没错,是我克死了我的母亲。”
第3章
“你走的那年,我染了阿拉伯商队带来的瘟疫,我的母亲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很久,请了无数的名医,喝了许多的汤药。”
“兴许是这无数汤药中的某一副起了作用,我好了,可不久就发现,母亲因为我也染上了。”他闭上眼,像是不敢面对,半晌才又开口:
“她没能活下来,走的时候,肚子里还怀着我四个月大的弟弟。”
“父王因此而讨厌我,于是在他的授意下,我给母亲守灵的那一年,宫里那个萨满巫师无时无刻不在给我重复,母亲是被我克死的。”
“寒彻……”我看着寒彻,想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可他分外平静,唇角甚至还带着笑,说出的话近乎残忍:
“是我克死了她。”
我一直以为,作为楼兰最小的王子,寒彻会一直过得很好。
从未想过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他,会被扣上克死母亲的帽子,被父王厌弃,被哥哥姐姐排挤。
“欢欢,我一点也不好。”
寒彻看着我,神色淡而忧,一点也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少年——眉眼疏狂,飘逸洒脱,带着大漠草原独的豪放。
我想安慰他,但不知道从何说起。
所以我从腰间取出一支羌笛,他很多年前赠我的那支。
“我吹曲子给你听吧。”
羌笛被我放在唇边,我熟稔地吹起他教我的那曲《怨杨柳》。
吹完一遍,就再吹一遍。
寒彻转过头来凝着我,我一直吹,他便一直盯着我看。
“欢欢。”他在暮色里唤我,轮廓被光影晕开,看着不太真切。
“嗯?”我抬眸,也看向他。
寒彻不做声了,可他琥珀色的眸子会说话,眼尾的弧度直勾得我有片刻恍惚。
他捧着我的脸吻我,轻柔又霸道,叫人灵魂颤栗,像诉说,又像宣泄。
羌笛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我扯他衣角:
“寒彻……羌笛……”
“嗯,不管它。”他动了情,声线微哑。
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轻喘息。
“抱我。”他合着眼,手轻掐我的腰。
于是我抱住他,他的体温就这样隔着衣衫传到我身上,让我觉得踏实。
寒风中,在楼兰这片神秘的理想沃土之上,寒彻像是唯一一个存在在现实中的人。
充满孤独和渴望。
沙丘上骤然起了风,远处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远处的海市蜃楼,我和寒彻十指相扣,坐在沙丘顶上,等着日落。
“欢欢,从前的话还作数吗?”
“嗯?”我被寒彻问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不影响我嫌弃拒绝这个称呼。
“别叫我欢欢,像叫小狗一样。”
我本名叫霍欢,早年寒彻汉话说不利索,便一直叫我“欢欢”。
寒彻勾了勾唇,不置可否。
“欢欢说会嫁给我,然后和我一起在楼兰最高的沙丘上看日落。”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日落也看了,该做的——不该做的……”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他想说: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还不考虑嫁给我吗?
这话不太真实,但性情真实。
我忽然又在灰烬堆里,看到了那个曾经和我一起在旷野上纵马狂奔的少年。
我在边关长大,和寒彻人来人往的西域商道上相识,和他一起在草垛子下面躲过风沙,一起在沙丘上看过日升月落。
寒彻此人,几乎占据了我整个少女时代的欢喜。
我眯眸咂了咂嘴:“大致是作数的吧。”
怎么会不做数,在皇宫里的每一刻,我都无比想他。
思念成疾,几乎魔怔。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眸流转间无意识地便倾泻出欲念来。
我抬手遮住那双眼。
“你还欠我一个大婚。”我附在他耳边,一边呵气,一边说话。
轮勾人,我霍欢还没服过谁。
我曾经好歹是个宠妃。
……对啊……我曾经是个宠妃,别人的宠妃。
我来这里,也带着整个中原王朝的寄托。
远处的太阳没入地平线,就像我骤然暗淡的心情。
“在想什么。”
“想你。”我信口胡诌。
我把头埋在他颈侧,闭上眼。
只要我抓得够紧,我就可以留着他身边。
只要我抓得够紧,他就可以留着我身边。
只要我……
额头突然一痛,睁眼发现是寒彻敲了我一下。
“骗子。”他捏了捏我的脸。
“如果是在想都护府的事,我说了我会帮你,就一定不会食言。”
第4章
暴君派人送书信来,催促我快点行动。
于是我在回信里告诉他,三月之后,就可以收网了。
在楼兰这一个月间,我凭借身份之便,基本了解了塞北都护府的大致情况。
根据寒彻帮我收集的蛛丝马迹,我猜测曾经的塞北都护府都护刘将军,就被关押在都护府地牢。
于是在月黑风高的夜里,我用药迷晕了给匈奴人做饭的哑女,伪装成她,打着给地牢差役送饭的名头进入了地牢。
饶是我做足了心理准备,真正看见情况的那一刻,我还是忍不住我几乎倒抽一口凉气。
曾经意气风发的刘小将军被匈奴人割了舌头,耳朵和鼻子,血肉模糊,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屎尿的恶臭。
但,他至少还活着。
眼前的血腥景象让我差一点呕吐出声,幸好伪装成狱卒的寒彻及时捂住了我的嘴,并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帮我顺气。
我趴在牢门外的栏杆上,一边努力做出笑容,一边和他讲话:“小将军,我是来接你回中原的,但需要你配合我,你知不知道,留守在都护府和附近的,大致一共有多少匈奴人?还有,都护府原本的炮火布置。”
眼前的刘小将军不能说话,看见是我,激动地呜呜地叫了几声,一边泪流满面,一边用仅剩的右手食指在地上厚厚的沙尘上写写画画。
竟画出了整整一副匈奴在都护府的城防。
我正默记,外面突然传来响动,我和寒彻来不及与他多说,便从整个地牢唯一的窗户里逃了出去。
才跑出不远,我就听到身后传来匈奴人的咒骂,夹杂着刘小将军的惨叫。
我心中一片湿冷的凄然。
耳朵被人轻轻捂住,寒彻把我拥在怀里,飞檐走壁,离开这个充满了血腥与压抑的人间地狱。
“别怕,有我在,别怕。”
……
三月,匈奴城防图和西域三十六国的情况被我用一只信鸽秘密传回中原皇宫。
我的任务完成了。
可是随之而来的,是日渐放大的不安。
中原打退了匈奴,收服了西域三十六国,我就要被接回宫了。
这是皇帝在我走前对我的承诺。
如今这个承诺像是噩梦一样困扰着我。
放出信鸽的第十日, 我跪在楼兰城唯一的佛寺里,诚心祈祷,希望中原的大军能来得能慢一点,再慢一点,祈求皇帝能忘记我,将我扔在楼兰。
这晚,我沐浴焚香,穿了从中原带来的最好看的衣服,点了红烛。
楼兰不曾为我和寒彻办大婚,可是我想嫁给他,想和他拜天地,想按照中原的礼仪,名正言顺地做他的妻子。
哪怕都是一梦黄粱。
眼前,是我用了三天的时间东拼西凑,才布置出的简陋婚房。
红烛烧啊烧,可唯独这一天,我没等来我踏月而归的如意郎君。
远处杀声四起,中原的军队来地如此迅速,正在围剿躲藏在楼兰城里的匈奴余孽,毫无预警直接冲进城里,还真是暴君的做派。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皇帝派来的使者,他看着这满房的布置若有所思,最终在看到我时,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臣等,来接贵妃娘娘回宫”
是了,我是镇北大将军之女,是中原的贵妃娘娘,我有世家女必须承担的责任,这是我的宿命。
我闭上眼,听见红烛炸响,佛祖终究没能听到我的祈求,肯高抬贵手放过我。
“走吧。”
坐在马车上,我看见在远处明灭的火光中,寒彻一身戎装,眉目比星辰还要明亮,竟是率领楼兰铁骑,和中原军队一起与匈奴人交战。
我在心底跟他告别,祝他此后平安顺遂,又忍不住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马车颠簸着徐徐向前,这小小的马车车厢如此逼仄,犹如一个棺材一般,门帘一放,轻易就可以对我的一生做出裁决,永世不得翻身。
回到皇城的那一天,车外下着飘摇的雨。
婢女阿青告诉我,中原以我父亲为主将,十万大军兵分三路北上,将匈奴困在天山北麓一带,歼灭八万人,大捷,其余孽尽数被赶到西域以外极北地区,再无还手之力。